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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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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大唐高宗弘道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距天皇在則天門下突然暈倒已過去三天,本是來赴宴的皇親們就被安排在了東都住下,說是等天皇病好再回去,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將有大事要發生了,不然不會匆匆忙忙把留守長安的太子顯也召了來。

這三日天後照常去上朝撫慰眾臣,天皇雖然不怎麽理政,作為大唐的象征,他的安危實在也是關系著臣子民心。天皇被安置在貞觀殿,那是帝王的寢殿,同時也是以太宗年號命名的宮殿,為隨時照看,天後的辦公地點臨時從武成殿搬去了貞觀殿,婉兒也帶著她的小幾案隨天後搬了過來。貞觀殿大得有點瘆人,婉兒從沒見過一個人從彌留之際走向終結的全過程,所以平時天後不在她也不敢隨意走動。天後在貞觀殿的偏殿暫時住下,她也就隨了天後,三天的日夜相伴,雖然天後臉上的情緒一直都繃緊,隱而不發,婉兒卻早在禦醫的說法中預感到了大唐即將變天。

禦醫說,天皇是突發氣逆,舊病來勢洶洶,恐時日無多。

天後一直沈穩地處理著一切事務,婉兒知道她在見證過太宗皇帝龍馭賓天後又即將見證自己的丈夫經歷同樣的過程。這三天她們之間異常沈默,天後默默批著公文,也不考問婉兒政事。氣氛沈郁到極點,婉兒卻並不為自己看不見的未來惶恐,任伴駕在此的親貴們有諸多猜測,沒有一個如婉兒這般心安——只要聽憑天後處置,沒什麽過不去的坎。

直到這天夜裏,禦醫突然來報,說天皇醒了。

醒了?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婉兒看向天後,她的表情愈加凝重了,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喚了外面值守的桓彥範進來,讓他火速召皇親與群臣於貞觀殿前候旨,這才帶上婉兒朝正殿走去。

婉兒不太明白天後這樣的用意,卻也老老實實跟著她,懷著忐忑的心進正殿,卻訝然見榻上躺著的天皇氣色紅潤,精神矍鑠。

“媚娘。”

居然是天皇主動開口喚天後。天後立刻走到他榻邊坐下,婉兒便乖乖地侍立一旁。

“媚娘,顯兒到了嗎?”

走近一點婉兒才發現,天皇雖然氣色極好,但瞳眸裏的光卻是略略渙散,不知這是什麽征兆,婉兒只覺得莫名緊張。

天後還噙著婉兒第一次在弘的婚宴上見到她時的那種微笑,語氣卻好像冰涼刺骨:“陛下叫媚娘,卻問顯兒的消息?”

天皇卻像是無力編出一套話來回應她,只喃喃說道:“顯兒……是個好孩子,他雖然做事不太成熟,但心裏是善良的……”

“陛下。”天後冷冷打斷他,“陛下就沒什麽話要跟媚娘說的?”

天皇瞑目,張著嘴呼吸,終於還是長嘆了一口氣:“媚娘啊,裴炎到了嗎?”

婉兒看天後眼角抖了抖,身子也微顫,仿佛在奮力克制著什麽。天後沒有回話,倒是桓彥範近前來覆命:“天後,群臣都已經到了。”

天皇突然笑了,一笑過後臉色陡然變得煞白,婉兒看得心裏發怵,聽他說話也明顯費力了起來,直著嗓子努力地喊著:“顯兒……顯兒……裴……”

一聲又一聲可怖的呼喚再也藏不住天皇的心思了,天後猛地從榻邊站起來,婉兒便看出來她極力克制的是暴怒。天後背對李治而立,厲聲吩咐桓彥範:“讓太子和裴相公進來。”

門一開,李顯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幾乎是撲跪在李治榻前,看李治風中殘燭的模樣,扯著嗓子就開始嚎哭:“阿爺!阿爺啊!”

裴炎跟在李顯身後快步趨入,依舊如常地行大禮:“臣參見天皇陛下。”

顯直吵得人心慌,李治搖搖頭用力擡起手朝天後站的地方伸去,張著嘴倒氣好一陣,勉強說出兩個字:“遺……詔……”

天後終於回頭,吩咐身後的婉兒:“婉兒,快記。”

婉兒忙拿了紙筆過來,按照天後的安排也給了裴炎一張,於是一個才人,一個宰相,一個跪在床頭,一個跪在床尾,都聽著床上風中殘燭般的皇帝最後的指示。

“皇太子即位……裴……裴炎輔政……”李治艱難地說著每一個字,婉兒認真記著,在不停的氣聲中說出的最後一句終於讓她放下懸著的一顆心,“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後……天後進止……”

婉兒所處看得清清楚楚,他張著的嘴漸漸喊不出聲來了,天皇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最後只剩了倒氣的聲音,他就像在則天門樓下那般瞪圓了眼朝天後看去,伸手想要觸碰她絕情的背影,觸碰她背後繡得張揚的鳳凰,然而再努力終究也碰不到了,伸過去的手就這麽直直地垂了下來。

顯的哭聲止住,世界瞬間安靜了。

禦醫在得到裴炎的眼色後鬥膽上前,旋即朝天後跪下:“天皇陛下,龍馭賓天了!”

“阿爺啊!”聽到禦醫的話,顯又伏地哭了起來,還匍匐著搶上前去。

婉兒不敢看龍榻上的李治,這個一生糾結臨死時終於還是推了妻子一把的君王死不瞑目,兩只眼還直勾勾地盯著天後的背影。

裴炎把紙筆一放便跪上前去,幾乎忘記天後在場,直接對著顯行拜禮:“臣叩請新皇節哀,國不可一日無君,請新皇立刻出殿,接受百官朝賀!”

天皇剛剛駕崩,裴炎立刻就不把天後當回事了麽?古來托孤重臣多是自矜,裴炎是李顯的老師,憑著這層師生的關系,急於上位的汲汲感暴露無遺。天後若是不在此時據理力爭,任著裴炎把她從權力中心推向邊緣,只怕將來處境更加危險,婉兒急切望向天後,可天後依然是鎮定不語。

顯本就不知所措,雖不是個好學生,但師傅的話如今格外奏效,聞言便立刻抹抹眼淚爬起來,就要往殿外去,卻在經過天後身邊時冷不防被天後叫住了:“顯兒哪裏去?”

顯一楞,少不得還是回過身來恭敬地回答:“兒如裴相公之言,去宣示百官。”

“天皇的遺詔尚未簽發,你就還是太子,儲君儲君,你要拿什麽讓他們相信你就是新皇?”天後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淡漠地看著榻上不再有呼吸也不再能掣肘的李治,再掃向榻邊的裴炎,“裴相公,你說呢?”

裴炎卻回答得理直氣壯:“皇帝駕崩,太子登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太子當先出去安撫百官,遺詔有上官才人與臣對寫的兩份,誰也篡改不了,不過是個程序,天後何必如此在意?”

他把“篡改”說得這樣重,已經不是暗示了,而是直諷天後的野心。

天後卻不緊不慢地說著:“名不正言不順的道理,裴相公難道不明白嗎?況且現在桓將軍領著群臣在外面候著,深冬夜涼,他們都是身居要職的人,不但要看到新君,還要看到將來如何行政,我看還是早些把遺詔簽擬出來,再讓顯兒出去宣示為好。”

一段暗藏玄機的話讓裴炎聽得心裏直發怵,天後的權術遠非他能想象。一番話雖是冠冕堂皇,可看看貞觀殿裏的侍從,至少裴炎認識的人裏幾乎都是天後的心腹,她還專門提到外面是桓彥範在帶兵守著群臣,看來天後是早有準備。宮禁之中,幾乎已成了她的天下了,裴炎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就算天皇不松口,遺詔裏依然能被加上天後問政的字眼,自己這個托孤大臣,還沒上任就吃了個下馬威。

裴炎的話全被堵住,只聽天後吩咐道:“婉兒,擬詔吧。”

裴炎有點驚訝,按理說如此重要的遺詔應由大臣代筆,在場沒有誰比他更有資格來寫這封遺詔,卻也識相地沒有聲張,誰知道天後又在玩什麽把戲,反正核心的內容是天皇口述,剩下的虛語套話、潤色辭藻誰寫也無所謂,何況本來婉兒已常寫詔令,大家對這位上官才人的能力還是有目共睹的。

裴炎驚訝,婉兒更驚訝,未料天後竟讓她擬這麽重要的詔書。只是驚訝,沒有怔楞,婉兒立刻坐到自己的小案邊去,知道此刻容不得自己猶豫,走筆便寫:

“朕聞皇極者天下之至公,神器者域中之大寶,自非乾坤幽讚,歷數在躬,則鳳邸不易而臨,龍圖難可輒禦……”

此時寫詔令對於婉兒來說已是輕車熟路,天後看她從容不迫的樣子,眼角微微帶笑,婉兒就是這樣,面對實際的狀況也會惶然無措,可一旦坐下來寫詔令,就能安安靜靜處變不驚。

“皇太子可於樞前即皇帝位,其服紀輕重,宜依漢制。以日易月,於事為宜。園陵制度,務從節儉。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後進止……”

玉璽一蓋,婉兒將墨色新幹的遺詔呈與天後。天後淡淡看一眼,轉而遞給了裴炎:“裴相公,請吧。”

裴炎仔細看了看,確信沒有背離李治的意思,才恭敬地對卷起來,領著李顯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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